他凝视绿腰，有片刻的失神。绿腰立刻对他展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微笑，仿佛朵从心底里开放来，一层又一层，直到将心完全暴『』，香气弥漫。

来了额驸府建宁才算是拥有了自己的地方，才算是拥有了"拥有"的觉，这觉包括发号施令的权力，随心所的质要求，兴之所致的看戏、吃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有，想赏赐谁就赏赐谁，想赏什么东西就赏什么东西…这些，都是她以前不曾有过的。如今一旦拥有，当然要迫不及待地使用，并借着一次次的使用来证实这拥有。这番心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绿腰却是悉微，只是由于狭隘与自私使她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至于其他的家人，则完全错会了格格的心意，把她所有的行径都归罪于乖谬而叫苦连天地承受下来，并且不自觉地引导她向更加荒谬的绝境里走去。

果然吴应熊又略回了两句话，便再也忍不住，匆匆说了句"格格恕罪"，转便往外冲去，刚到门前老槐树下已经支持不住，抱住树翻江倒海搜刮肚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心肝也吐来一般。

绿腰暗暗吃惊，她立刻意识到这里面了极大的纰漏，额驸竟然吃了半个多月前留下来的饼！那怎么能吃得下？格格从来没吃过变质的，不识稼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严重，然而绿腰是知的，她看着吴应熊铁青的脸，不由地想他这时候可有多难受呢。

不在呕哑叫嚣的乌鸦——皇的记忆，不过是这些，虽然她在那里生活了将近十年，可是完全没有家的觉，直到来了额驸府。

从来没有人规范过建宁的行为，就像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和理解过她的心思。她从不知如何使用自己的权力，同样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她的憎是这么烈，可是却没有明显的区分，于是当她辞不达意地表现来时，就只剩下"任『』"二字，往往得与初衷相反的结论。绿腰是她真正"拥有"的第一件礼，因为是皇帝哥哥亲"赏赐"，而不像其他的女那样只是"分"，这让她切实地觉到了一拥有。她把绿腰完全看成是自己的一分来疼纵容，却忽略了那也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也有着自己藏的意识与思想。因此，当她散漫无拘地向绿腰布施自己的与亲密时，其实是在无知觉地培养她的恨与疏离。

而这个误会，绿腰不打算帮他们解开，这可是她走近额

绿腰心知肚明，在这一瞬间对两个人的心思若观火，她同时知了格格心里有多么在意额驸，而额驸的心里却有多么憎恨格格——只有打心底里的憎恨才可以给一个人力量，让他竟然宁可吞咽发霉的也不肯谢罪求饶从而解除误会，他甚至都不肯当面问一声格格自己错了什么。

这微妙的细节建宁是注意不到的，然而绿腰却心领神会——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和建宁面前，先跟她打招呼。虽然只是那样微不足轻描淡写的一个招呼吧，然而已经很可珍贵了。从前人们都是将她忽略不计的，只把她当作建宁的一个附属，廷最底层的卑贱婢，可有可无的角『』。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看成完整独立的个，对她的态度比对建宁更加亲切，这是第一次。她为了这个而恩德，于是以更加郑重的姿态走上前，双膝跪下，端庄而媚地施了个大礼："绿腰给姑爷请安。"

就像此刻，当建宁与绿腰主仆两个一齐对着镜理妆时，建宁想到的只是自己即将见到小别胜新婚的额驸的喜悦，却没有理会绿腰也在期待人生的另一座舞台，另一个起，更没有想到绿腰的表演远远比自己来得直捷、成功。

吴应熊有些错愕，作为格格的贴侍女，绿腰的礼未免太重了，他被动地伸手去："绿腰姑娘请起。"而绿腰趁势搭着他的手，柔若无骨地站了起来。那舞蹈一般的姿势让人不由得有一错觉，仿佛她是被吴应熊俯拾起的一落，并在他的掌中袅娜地盛开。他虽然贵为世，自幼见识颇丰，却是一直在男人堆里长大，不是从父作战，就是随君伴读，生平走他心里的女『』就只有两位：第一个是父亲的妾陈圆圆，第二个便是明红颜，都是见识超群胆略过人的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像绿腰这样完全是为男人而生的女人，他竟是第一次遇到，就像风第一次拂开天的，而那朵便为他开放一般，风忍不住就停留下来，为那朵的芬芳沉醉。

"重节"三个字对吴应熊而言，就意味着刚才那盒发霉微腥的饼，他仿佛听到鞭打在上的声音，那赤『』『』的无休止的羞辱！他声音僵冷，表情木讷，恭顺而冷淡地回答："谢格格惜赐饼，应熊已经吃了。"

而这一切，建宁都是看不到的，她就只看到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心，她着自己的心意随说："你可回来了，连重节都错过了。"

又一声鞭破空响，这真是最明白的挑衅与讽刺，吴应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滋味很特别。"

"是吗？好吃吗？"建宁毫无机心地笑着，"是我特地从里带来的，你觉得比府里的怎么样？"

原因很简单，在吴应熊中，着妻名份的建宁没有丝毫的亲近，反而是居位的绿腰和他的份更加相似，都不过是建宁拥有的两件"赏赐"罢了。因此，当绿腰为他打起帘，并故意用汉人的称谓滴滴地通报着"新姑爷来了"的时候，他先郑重地向她了，然后才屈膝向建宁请安。

建宁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跟来，吃惊地立在屋檐下，看着吴应熊痛苦到扭曲的脸，惊慌地问绿腰："额驸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