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之后，他养了一条小狗。这条狗是用书从一个客人那儿换来的，纯的英国西班牙猎犬。黑白两，长耳朵如垂下的卷发，像个西班牙女郎，她寸步不离他边。他给了狗取名珂赛特，是少年时读的第一本法文小说《悲惨世界》里的女主人公。他想或许能如书中说的那样，与狗终生为伴。

等到街上又杳无人声，他才蹲下来细看这个拉着他衣角的孩：是个女孩，约摸五六岁，大大的睛惊恐无助地看着他，很是让人怜惜。他想了想，抱起孩，招呼着狗，回到书店。

西方人离开上海时，与其千里迢迢把藏书运回去，不如贱卖给他。他的生意虽然清淡，货源倒真不愁。

那个傍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已经二十三年了，犬珂赛特老死都已经十二年了。这个奇怪的城市，总有人想要杀人，每天有人被杀，有的年月则是成批被杀。而且常是满门杀绝，绝不留祸。

此世如，难以存留，因为飞去如影。神父没有这么说，他沾了圣，洒几滴在于堇的脸上，转对上帝祈祷：“这个孩若是砍下的树枝，得了你的气，就会发芽长枝。”

不久，他就听到远远的街角，有女人的惨叫。他把孩抱在一起，吓坏了，不敢作声。狗懂事地望着主人，警惕地注视黑暗，却不再吠叫。

那还是十九世纪末，从中国皇帝到平民百姓，每个人脑袋后都挂着一条辫的年代。

有一天晚上，他在上海街溜狗时，借着黯淡的路灯，看到街对面，一个女人牵了个孩，在杳无一人的街匆匆奔跑，孩跑不快，被半拖半拽地拉着。当那个女人看到他时，把孩一把抱起，穿过路，朝他边一推，急急忙忙说：“有人追杀我们，她爸爸已经死了，我也逃不过，求你救救孩一命！”也不等他同意，女人似乎听到什么，就继续狂奔。路灯下，他注意到女人穿的旗袍，已经被撕开了。一个人到了要关，穿跟鞋也能跑得飞快，让他惊奇万分。孩躲在他后，吓得不敢作声，珂赛特倒是亲地朝女孩甩着尾，嗅孩的。

港上海汇丰银行的小职员，带着他新婚的妻――他与那些到上海来的西方人一样雄心。他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国人，大学里专攻德国文学，银行看重他的语言才能，认为会使他在上海这个各国人混杂的都市大显手。

就在他脑这么一分神时，沿街追来三个凶狠狠的男人，其中一个上还有血迹。狗冲着他们狂吠。这几个人朝街对面的这个带着孩和狗的西方人看了一，继续朝路狂追下去。

他要把于堇送天主教会办的女寄宿学校，只好先去行洗礼。神父为于堇洗礼前说，人为妇人所生，日短少，多有患难。教堂那天洗礼的孩并不多。她静静的，却一步不离休伯特。

他不知这女孩的父母惹上什么麻烦，不知是青帮杀洪帮，还是青帮杀自己的叛徒，还是这个军阀杀那个政客，还是盗见财起歹心，也可能只是报个人仇雪他人之恨。反正，他当时决定，最明智的办法是带着孩快走，避开那遭难的女，也不去寻找孩的家里是否还留下什么人，那无疑是去送她回死路。

他请假回英国去找到妻娘家，丈母娘说女儿不知去向，反而向他要人。后来，倒是有一个律师寻到他住的旅馆来，说是他妻的代理人，要求他在离婚书上签字。

每日白天坐店，很晚才关门，然后他晚上带着狗，在上海街走一遭，就回来安枕。这样，日过得很快。

在他一个人等船回远东的那期间，他整天泡在书店里。忽然他发现，每天看别人的悲离合的故事，不是虚构还是传记，倒是忘掉自己的失败的最好办法。他买了不少旧书，跟查林十字街的几家著名旧书店老板聊上了友情。当他回到上海时，心里就清楚了：当银行职员虽然赚大钱，远远不如开一家旧书店有趣。隔了一段时间，他便盘下了别人离开上海准备放弃的四路上一家旧书店，他自己积存的书，也已够作开店的垫底。

他一向温顺的妻忍受不了侨居远东，整日来往的只有几个无法挑选加给他们的朋友。她好不容易怀，对他们却是折磨，她脾气暴躁，整个变了一个人。晚上与他大吵，到了天亮，还是想不通，一个人爬下床，赌气跑到早二月的室外，在晨风里奔跑，受了风寒。被送医院之后，开始血，才三个月不到的孩产了。她整个人神崩溃，朝窗而坐，从此拒绝和他说一句话。休伯特不得不同意让她回到英国去。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孩很奇怪，居然也不哭闹，跟着他回家，对命运的恐惧似乎是本能的。他问孩叫什么名字，孩脆生生地说：“于堇。”孩蹲在地上，蓝灯绒裙下是一双黑鞋。她顺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好，明显父母注意她的教育。

他很痛苦，现在回忆起来，觉得生命其实比婚姻更枯燥无味，甚至不用签个字就可以了断。他的日如同冰冻的大海，不再起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