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了线条的门，迷迷糊糊说了声：你这里真和。然后他打了个大呵欠，又说：你好，线条。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上帝保佑你。他实在是困糊涂了，说话全不经过大脑。假如经过了大脑，就会想到：我们这里是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天地。假如有上帝，他老人家也不这一方的事，正如他老人家不了舀梅尼。

李先生当时不但黑，而且因得要死。时近年底，矿上挖的煤却不多，还不到任务的三分之一。所以矿上组织了会战，把所有的人都撵下井去，一定要在新年到来之前多挖些煤来。开是八小时一班，后来变了十二小时一班，然后变成十六小时一班，最后没班没，都不放上井来，饭在下面吃，因极了就在下面打个盹。如此熬了三十六小时（本来想熬到新年的，那样可以打破会战纪录）之后，因为工人太累，力不集中，了事故，死了一个人。矿领导有气，把人都放上来。李先生推了三十小时的矿车，刚上来洗了澡，天就到了下午。他在火车上打了一会盹，完全不够。所以他站在线条门前时，睡惺忪。

晚上李先生到来之前，线条坐在床上想：血虽然好玩，这一回可别玩得太过分。虽然她说过，要血的老婆，但是要是能不当然好啦。这心理和任何女人逛商店时的心理是一样的：又想少钱，又想多买东西。更好的比方是说，像那些天生丽质的少女：又想会恋的快乐，又不想结婚。然而她的心理和上述两女人心理都不完全一样，血之于线条，既不是商店里的商品，也不是可供会快乐的恋人，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

线条又回来，坐在床上等李先生。听着窗外的风声，她想到，李先生来一趟太不容易了。下回我到矿上去找他。但是这一回也不能让她安心。于是她在床下待洗的衣服堆里捡丁一件脏衬衣，走到穿衣镜面前，透过上面的积尘，久久地看着自己。她拣了一块布，把镜了，就在镜前脱起衣服来。在把那件脏衬衣穿上之前，她看着镜说了一句话：这么好的给血去玩，我是不是发了疯？

晚上李先生走到线条门前时，他比她预见的要黑得多。这是因为李先生到火车站去，经过了煤场。当时正好有一阵旋风在那里肆。走过去以后，李先生的模样就和从井下刚来时差不多了。然后他又从火车上下来，走了很远的路，几乎被冷风把耳朵割去。虽然人皆有好之心，但是被冷风一，李先生的这心就没了。他想的只是：我要是不去，那女孩会伤心。

李先生第二次到线条那里的日，不但是星期天，而且是12月31日。那天刮起了大风。风把天黄了，屋里的灯光蓝荧荧。线条住的房是一座石板的二层洋楼，原来相当面，现在住得七八糟，有七八家人，还有女单宿舍，所以就把房改造了一下，除原有的大门外，又开了一个门，直通线条一楼住的房间，那房相当大，窑式的窗，在大风的冲击下，玻璃乒乓响。和她同屋的人上夜班，黄昏时分走了。

词夺理，李先生居然就信了，白闻了不少臭。现在该师站在母校任教，嫁了个血统极杂的拉人。生了一些孩，全都奇形怪状。

现在要谈到线条与李先生幽会的事。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本节的下余分将完全是第三人称，没有任何话。

傍晚时分线条就活跃起来。她打了两放在角落里，又把床上的净床单收起来，铺上一张待洗的床单。这是因为上次李先生来，在雪白的床单上一坐。就是一幅墨荷叶。线条倒不在乎洗被单，主要的是，不能让人看这房里来过人。故此她不但换了被单，而且换了枕巾。别人的床上也盖了一张脏被。除此之外，她还换了一件脏上衣。这样布置，堪称万全。完了这些事，她就坐下等待。天光刚刚完全消失（这间房朝西，看得很清楚），大概是晚上八。现在李先生刚下火车，正着大风朝这里行。这段路平常要走四十分，今天要一小时以上。线条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把窗帘仔细拉上了。

如前所述，线条住的房很大，有三米来宽，八九米长。这大概是原来房主打台球的地方。整个安大概也只有这么一座够面的洋房，但是原来的房主早就不在了。后来的房主也不知到了哪里。但是这间房里堆着他们的东西，箱柜穿衣镜等等，占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要不偌大的房不会只住两个姑娘。屋正中挂了一盏银灯，就是城市里用来路灯的那东西。一般很少安在家里。这灯太费电，而且太耀。但是在这里没有这些问题。因为这里是单宿舍，烧的是公家的电；这里住了两个未婚姑娘，电工肯给她们安任何灯；丫片不怕晃，除了这些东西，就是两张铁单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