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不是我故意犯规，惹老师生气，是朱青把我的心拿走了。真的，师娘，我在天上飞，我的心都在地上跟着她呢。朱青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就是有怕生，不大会际罢了。现在学校把她开除了，她老娘从重庆打电报来她回去。她死也不肯，和他们也闹翻了。她说她这一辈跟定了我，现在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客栈里还没有着落呢。”

“你还问得呢！你不是知他在追一个金陵女中的学生吗？我看他这个人谈恋谈昏了！经常闯人家学校里去，也不人家在上课，就去引逗那个女学生来。这还不算，他在练机的时候，竟然飞到金陵中的上空，在那儿打转，惹得那些女学生都从课室里伸来看闹。人家校长告到我们总来了，成个什么统？一个飞行员这么轻狂，我要重重的罚他！”

“怎么了？”我十分诧异，我从来没有听见伟成说过郭轸一句难听的话。

“郭轸那小伙越来越不像话！我倒没料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伟成和郭轸他们离去后，我收拾了一下屋便走到朱青家去探望她。公家给郭轸他们的宿舍是一幢小巧的木板平房。他们搬去以前，郭轸特别找人粉刷油漆过一，挂上些新的门帘窗幔，相当起。我到他们的房里，看见客厅里还是新房般的打扮。桌椅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贺礼，有些包裹尚未拆封。桌跟下却围着一转篮，那些玫瑰剑兰的苞儿开得十分新鲜，连凤尾草也是碧绿的。墙上那些喜幛也没有收去，郭轸同学送给他的一块乌木金的喜匾却悬在厅的中央，写着“白偕老”

伟成和郭轸他们一去便了无踪迹。忽而听见他们调到华北，忽而又来信飞到华中去了，几个月来一次也没回过家。这个期间，朱青常常和我在一起。有时我教她菜，有时我教她织衣，也有时我却教她玩几张麻将牌。

郭轸和朱青结婚以后，也住在我们仁东村里。郭轸有两个礼拜的婚假，本来他和朱青打算到杭州去度月的，可是还没有去成，猛然间国内的战事便爆发了。伟成他们那个大队被调到东北去。临走的那天早上，才蒙蒙亮，郭轸便钻我的厨房里来，我正在升火替伟成煮泡饭。郭轸披着件军外，发蓬，两全是红丝，胡须也没剃，一把攥住我手，嗓嘎哑，对我说：

“你别错看了这些人，”我对她说“她们背后都经过了一番历练的呢。像你后那个周太太吧，她已经嫁了四次了。

“师娘，这次无论如何要拜托你老人家了——”

“是了，”我笑“你师娘跟着你老师在空军里混了这十来年，什么还没见过？不知多少人从我这里学了乖去呢。朱青又不笨，你等我来慢慢开导她。”

“傻，”我摇叹，没想到聪明人谈起恋来，也会变得这般糊涂“既是这么痴，两人结婚算了。”

朱青结婚后，放得开多了，可是仍旧腼腆怯生，除掉我这儿，村里别家她一概没有来往。村里那些人的世我都知晓，渐渐儿的，我也拣了一些告诉她听，让她熟悉一下我们村里那些人的生活。

“师娘，我就是要来和你商量这件事，要请你和老师我们的主婚人呢。”郭轸满面光彩对我说。

“晓得了，”我打断他的话“你不在，自然是我来照顾你老婆啦。”

“师娘——”郭轸还在唠叨“朱青还不大懂事，我们空军里的许多规矩，她不甚明了，你要当她自己人，多多教导她才好。”

朱青在她房里，我走去她也没有听见。她歪倒在床上，脸埋在被窝里，搭搭的哭泣着。她上仍旧穿着新婚的艳丝旗袍，新的发了，发尾枝桠般生的张着。一床绣满五彩鸳鸯的丝被面被她搓得全是皱纹。在她脸旁被面上，却浸着一块碗大的印。她听见我的脚步惊坐了起来，只叫一声“师娘”便只有哽咽的份儿了。朱青满面青黄，睛得眯了起来，看着愈加瘦弱了。我走过去替她抿了一下发，绞了一把手巾递给她。朱青接过手中，把脸捂住，重新又哭泣起来。房外不断的还有大卡车和吉普车在拖拉行李，铁链铁条撞击的声音，非常刺耳，村里的人正陆续启程上任，时而女人尖叫，时而小孩啼哭，显得十分惶。我等朱青哭过了，才拍拍她的肩膀说：

郭轸被记了过，革除了小队长的职务。当我见到郭轸时，他却对我解说：

“一次，乍然分离，总是这样的——今晚不要开伙，到我那儿吃夜饭，给我个伴儿。”

“这个玩意儿是万灵药，”我对她笑着说“有心事，坐上桌，红中白板一混，什么都忘了。”

有一次，伟成回来，脸沉得很难看，一门便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