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到。商场电影院早已不是他的了。他当初就是因为脑大活，才摔了大跟。现在再没有人相信他的了。虽然他这次的分明是对的，也没人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而拥有这商场电影院的那位堂弟当初就是靠“老实本分”才渐至殷实的。一辈信“老实本分”是唯一能帮助他们家摆脱困境的康庄大。但他却不知，今天的上海，浑然跟几十年前不同。只靠老实本分，似乎已难以在生意场上渡难关求发达。两人为这件事也吵过几次。甚至拍过桌红过脸。但每次，只要堂弟一揭堂哥的那张底牌，说他：侬聪明，有办法，当初为啥还要靠小阿嫂卖自己的来赚侬的老酒铜钿？这位堂哥就再没话可说了。

照理说，电影院建在商场里，电影院为商场招徕顾客，商场引顾客去看电影。两者应该是如鱼得相辅相成。生意应该得比没有这个条件的商场或电影院更加火爆才是。

为什么应该火爆，却没火爆起来？

但这两年，无论是商场还是电影院，却越来越不景气。不是上海商场和电影生意的都不景气，而是这一个商场和这一个电影院不景气。

当初“账房”年轻，活，人缘好，用相当便宜的价钱从一位青帮朋友手里买下了平沪这块地，一时不晓得啥才好，就盖了几间平房，租给几位到上海来小生意的宁波同乡。消息一传去，众多宁波同乡来找他。他就不断地盖些小平房租给他们。的小百货生意也就因此在这地面上了起来。从衣帽鞋，到针线脑。香烟洋火。搓板脚桶。还开了一两爿小笼馒店。一两爿相命馆。一两家南货店专卖宁帮糕、糟醉士产。靠西北角，还开了一家混（澡）堂。都是一些实实在在、却又不了大场面的店家。这店家引不了大多数年轻人。而看电影的大多的又是年轻人。这样，电影院的生意越来越清淡，也显得越来越破旧。本来想看看电影再去逛逛商场的人，一看，这电影院那么破旧，也不来了。商场的生意也越发清淡。本该相辅相成的两者，现在反而相克相死了。

在黑暗中，她总是那样的毫无顾忌，那样地贴近你，踮起小小的脚尖，那样真诚而又贪婪地打量着你疲惫的睛。她不许四周的太平门发任何一声响。（她喜在散场后的影戏院观众席里跟他约会。）她用她的尖叫驱赶那些想场来任何事的员工。她是老板的侄女。谁都得听她的。然后四周围就彻底地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就像海的海底那般雄厚凝重。每次她的心都得那么厉害。的气都那么火。她拉着你冰凉的手，有时就抱着你的后腰，一动也不动地把脸贴放在你上。轻轻地叫着你：“半年

账房站在平沪电影院二层楼上往下看，那些店家的屋像一片旧鞋底。那时他就想到应该平仓“卖”掉这个商场，另谋生路了。

“约会还迟到？侬有啥了不起？侬以为侬是国总统？菲利浦亲王？还是那个自以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看相（看中）自己的西门庆？哼。哼。”她这么说。但只要他能提前几分钟，她又会兴得扑过来，搂住你的脖，叽叽喳喳叫。

问题就在这平沪商场太破旧了。太不上档次了。

鉴于这情况“豫丰班”的人考虑许久，居然把说动那位“堂弟”卖地的重担，给从来不去搞外的鲰荛上。说穿了，这里的原因其实也简单。当时鲰荛正跟官家那位千金谈恋。“豫丰班”的人都相信“特洛伊木”的古训。凡事都可以从内攻破。

一直过了好几年。到最后，总算戒掉了“”和“赌”的病。后来才知，当初暗中资从自己手里盘商场和电影院的，正是那位被自己带的堂阿弟。堂弟瞒了他几年，就是要让他吃苦，戒掉这些要命的恶癖。好在商场和电影院没落到外姓人手里。从此他就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在堂弟手下一名账房先生。倒也平安无事。四十五岁以后，还得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宝贝女儿。真是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鲰荛自己也讲不清自己为啥偏偏会迷上这位“堂千金”（三影戏院老板的掌上明珠）。分明是个任到了极的小。只想困懒觉的小白狸。因贪吃珍珠米（老玉米）已然开始发胖的小馋猫。一个每天都要把一串桅白兰挂在蚊帐钩上而不喜把它们在上或别在衣襟上的女学生。这是个冷静下来想想几乎一无是的女孩。要知她上学期英语只考了二十八分。要知，当年他自学英语，只了半年时间，就能横扫圣约翰和复旦大校园里那些天之骄。他自学德语，又把由德国教授一统天下的同济学全灭到装聋作哑的地步。对于雅的法语，他只了四个月时间就能自如地对话，冒充留法回来的“硕士”应聘当上了法商让·伊可先生家两个小男孩的家教师。这样的天才居然自甘堕落和毁灭在一个“二十八分”手中！一个充满理的者，却要完全拜倒在一个几乎完全谈不上理智、通只剩下那火辣辣的女孩脚下。真叫人“匪夷所思”但他还是没法劝阻得了自己。她和他周围那些为他已十分熟悉的女（她们充满了学问，而又“诡计”多端）太不一样了。他太喜她的这“充满了”的“存在方式”她太让他激动了。每天都受到极大的刺激。惊异。她从不允许他在约会时迟到。只要一过约定时间，你还没到，她绝对上把专为他买的一大堆小吃品统统扔垃圾桶里，转就走，连一声“bye-bye”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