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香奈儿，之之已一连穿了三次，她不再有心思鞋手袋，围巾衬裙，耳环夹上衣。

案亲七岁，之之抬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七岁过，这个夏天，直把人返老了半个世纪。

学人不想提醒之之，外国人也可以帮忙。

“这个城市是这样辛苦建造起来的呀。”

“你不懂，你是外国人。”

“人工只得一。”

“是的”

之之走过去，取饼一柄鹅扇，轻轻扇祖母背脊。

不是之之多心，她一早就看港人心绪太过复杂，一关七，一心数用，很难集中心神，真正一件事，好不容易众志成城，轰烈地来。却落得如此结局，焉能不伤透了心。

其实之之是知的，她父亲幼受训，可从很小很小的地方看来，到今天，他买罐凤梨，永远挑碎片而不拣旋片“一样吃嘛，味一样”但便宜一块数毫，年薪已经数十万的他仍然节俭。

“我知，祖母，我知。”

最近这一两个星期，人人提早返家。

“你舅爷天天嚷着要走。”

真正毫无机心，忠报国，打算牺牲，才能有这人效果。

太平时节，屋里通常只有祖母一人座镇，祖父找旧友买卖票去，其余人等忙着办公，下班也各有各节目。

“还填海呢，整条百德新街是填来的，有人在那街上买房，你爷爷怕有一日地会沉下去，不看好。”

见到之之回来，她得到倾诉的对象“有什么用，”她说：“总以为会得熬来，省吃省用寄粮包，汇钞票，总想万事起难，苦不要，望只望将来有好日过，日本乌的苦难都熬过去了，别的还难得倒我们？可是你看，之之，我睛没有过，我不是为那些后生，我是为他们的娘难过。”

之之放下扇、拖一张矮竹凳过来；继续听祖父细说从前。

之之着。

陈开友说：“机关里人人自危，没有心思办公。”

楼下的歌声继续随着清风送上来：“也许我的睛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老母亲问他：“你有无资格保送英国？”

“到你，已是第三代罗，”祖母抬起“这小岛是我们的家，之之，你走不走？”

“你不晓得我们是多么的刻苦。”

这个城市是我们打下来的山河，之之握拳，不，她不

之之推开门，见祖母坐在藤椅上打芭蕉扇。

老先生老太太住楼下厢房，自成一国，陈开友两夫妻住二楼，娘舅与两个小不怕跑楼梯，占了楼。

这首歌之之不是第一次听了，动与震却如前，六月前后，她读遍画报杂志上一切有关的文与诗，都不及这首小调的歌词来得直率动人，

三层的老房还是祖父当年赚回来的家当，住久了，因为太过舒服宽敞，很难有人搬得去。

“我问的是你。”

这个问题就这样摘下来。

“我？”陈开友没打彩“广荣兄则有机会。”这广荣兄一向是众多公务员的榜样。

若公务员大概只有在要求调整薪的时候比较勇敢，一碰到其他事宜，最快萎靡。

学人用英语问：“你在说什么？”

“五二年我们到香港来。住在北角，那时你父亲才七岁。闷在家没事，我与他专门到后山去看爆石，中午同下午五，铜罗当当当的敲，然后轰地一声，整幅斜坡倒下来，就在那空地上，盖房造学校。”

平时一个男一个女每日下午来家务助理。

七十多岁，仍然壮健，脑依然清朗，评起时局来，过是过时，是。

之之并没有即时答复，小单位的窗打开，楼下一人家开着无线电，传来清晰的歌声，有人用普通话轻轻的唱。“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我怎么同人家比。”陈开友颓然。

“谁要走？没人要走，也走不动。”

之之陪笑，祖母不喜媳妇的兄弟，一直把他当外人。

他把她送到家门，没有上去喊伯母。

“混凝土工程。”

每一次拍打在大上，就叹气。

此刻由父亲名向祖父买来住，用的是政府拨在他名下的购屋津贴，一代便宜两代划算。

“女工着宽边帽，帽沿黑洋细盖住光，整日敲石，一箩一箩挑着去不晓得什么。”

学人过来站在她边，拉一拉她的发梢？

之之忍不住用拳槌着窗台，低嚷：“不不，我不相信，我只知，逝去的人不再回来。”